裴頌驊和鄭俊石一塊散步回來的時候，客廳裏依然無人說話，但空氣中始終彌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

汪嶼全程圍觀下來，沒發表意見，反而繼續跟身邊的楊揚討論工作，似乎並不在乎那些人剛剛究竟在爭論些什麽。

大管家正好從廚房忙完出來，看到裴頌驊回來，立刻迎上前去，接過他手裏的大衣外套。

汪嶼也是才知道今天晚上的飯局也有鄭嬌嬌的參與。

梁霜倒委屈上了，起身走到裴頌驊身邊，小聲跟他說了些什麽。雖然大家都聽不見他們兩個之間的對話，但能明顯察覺到梁霜在聽了裴頌驊的話之後有些惱怒。

是沒安慰成功甚至還起了反作用的意思嗎？

管家喊大家去吃飯，眾人依次入席。這回汪嶼坐在尹聽喬對面，身邊是鄭嬌嬌。

不知道剛剛在散步的時候是不是有誰跟鄭嬌嬌說了什麽，她這回很不安分，時不時就要左手邊的汪嶼給她夾菜，每次的借口還都不一樣，要麽是“今天穿的裙子有點短所以不太方便頻繁站起來”，要麽是“那盤菜放得太遠了夠不到”。

然而汪嶼一概沒理，反而直接叫來了管家，讓管家繼續照顧著這位大小姐的飲食。

鄭嬌嬌的不爽已經寫在臉上了，打發走了管家，又往汪嶼身邊湊了些：“威威哥哥，你幫我夾一點蔬菜好嗎？”

見汪嶼總算是放下碗，她臉上立刻有了笑容。

然而……

汪嶼連著筷子也一起放下，直接起身：“我吃完了，你坐我位置上吃吧，離得更近。我沒有照顧別人吃飯的習慣，不衛生也不禮貌。”

說完轉身就往客廳的方向去。

對面的尹聽喬毫不客氣地直接笑出聲：“鄭小姐，難得看你失手啊。”

鄭嬌嬌已經在盡可能壓制自己的怒火了：“沒人要你說話的時候就閉上你的臭嘴，我不需要時刻給我做反饋的評論家。”

梁霜實在是忍不了，直接把手裏的筷子摔在桌上。

聲音不小，所以在客廳的汪嶼聽得清清楚楚。楊揚還被嚇著了，小心翼翼地往自家老板身邊挪了挪。

“尹聽喬，你不要仗勢欺人！”

“梁阿姨這就言重了，飯局是您邀請我來的，我剛剛也是在說實話，怎麽梁阿姨偏偏急著為鄭大小姐出頭呢？”

“現在可是在我家！我家！”

郁芃冉還是急急忙忙把尹聽喬拖出了飯廳，邊跟黑臉的裴頌驊和再次情緒崩潰的梁霜道歉邊拖著他往外走。

汪嶼註意到了郁芃冉正好看過來的眼神，還是丟下楊揚，獨自起身跟出去。

因為她剛剛的眼神像是在向他求救。

尹聽喬出門之後就正常了，一路拉著郁芃冉大步走向車庫，卻被身後的聲音叫住。

“尹總留步。”

郁芃冉莫名松了口氣。

那人又掛起一副吊兒郎當的笑，順勢把郁芃冉往自己身後：“不知道小裴總找我這個外人還有什麽事？”

汪嶼站在裴家大門口，雙手插兜，臉上的笑只浮於表面，完全不及眼底。門口亮著燈，暖色的光打在他身上，順著幾級臺階往下，仿佛在用光圈宣誓他的地位和權勢。

“尹總如果確實有和裴氏合作的計劃，現在這樣的開頭似乎並不能令人滿意，我看不到尹家的誠意和尊重。”

“狂妄又傲慢果然向來是你們這類人的通病。”

尹聽喬笑得張揚。

“我之前說得很明白，冉冉現在和裴家沒有任何關系，我今天來參與這場可笑的飯局也是受梁霜本人邀請，我能來是在給面子。過去或許大家勢均力敵，還能抗衡抗衡，但是現在，不好意思咯小裴總，擊潰你們就好比踩死一只螞蟻。”

“顧左右而言他果然向來是你們這類人的通病。”

短短一句話就讓尹聽喬的表情凍在了臉上。

汪嶼這陣子確實在時刻提防著尹聽喬以及整個尹家，最近他動用了一點關系去查尹聽喬和郁芃冉的過往，的確查到了他們過去的同窗歲月。

當然了，不僅僅是同窗。

學生時代的初戀總是難忘的，當初兩個人在更多情況下是相互扶持的關系，經常一起出入圖書館和自習室，成績還不錯，而這種模式下的戀情總是會更加堅固。

但郁芃冉高中畢業就被家裏人送出國讀書，據說當初尹聽喬也想跟著郁芃冉去英國，然而沒能過父母那關。

想也知道，尹家也是名門，自然是要尹聽喬繼承家業的，之後他就被家裏安排去了藤校。

巧的是，尹聽喬和裴皓誠在國外是校友。

初高中階段的往事難找，但大學階段的事就好找得多了。

汪嶼絲毫不驚訝於尹聽喬的大學生活有多麽“豐富”：換女朋友如換衣服，揮金如土求美人一笑，在市區醉酒飆車最後被交警逼停，喝酒開趴簡直如同家常便飯……還有就是，他偶爾還會在紅線邊緣上躥下跳。

他並不覺得這些對於尹聽喬來說是多麽不可理喻的事情，所以他拿到資料之後簡單翻看了幾眼就扔一邊去了。

裴家在信息保護這方面做得比尹家好太多了，裴皓誠自己也應該不太愛與尹聽喬有來往，在尹聽喬的資料中，作為大學校友的裴皓誠並沒有多高的出鏡率。

汪嶼在查到這些資料之後，情緒上沒有任何起伏變化，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還真是兜兜轉轉繞不開啊。

汪嶼返回屋內，彼時大家已經零零散散坐在客廳了。

鄭俊石和裴頌驊出去散步了，梁霜和鄭嬌嬌坐在沙發上聊天。看見汪嶼和楊揚重新進門，鄭嬌嬌還熱情地蹦過來，拽著他往沙發的方向去。

楊揚不著痕跡地鉆到兩人中間，隔開兩個人，斷了鄭嬌嬌的去路。

“鄭小姐，Watson現在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等到忙完再聊家常也不遲。”

管家走上前，帶著些歉意看向鄭嬌嬌：“嬌嬌小姐，二少爺確實還有事要忙，現在不太方便。”

汪嶼沒接話，在梁霜的註視下，帶著楊揚跟在大管家的身後上樓。

梁霜雖然面無表情，但此刻很是心慌，生怕汪嶼發現些什麽不該被他看見的東西。

三樓那個書房很多年沒開過門，裏面幾乎都是過去汪洋在這裏住過的證明，只是在那人倉皇逃去英國的時候沒來得及帶走。

當初她還打算全部丟出去的，可惜老太太還在世，怎麽都不肯讓她動，她也不好違背老人家的意願。之後老太太辭世前還專門說過要把那件書房鎖起來，裴家包括裴耀宗在內都好好地記住了老太太的遺願。

直到現在這間書房被汪嶼打開。

她害怕被汪嶼發現隱藏在裏面的潘多拉魔盒。

汪嶼輕輕推開房門，裏面確實遍布灰塵，開燈的瞬間，還有灰塵在光柱裏肆意起舞。

大管家小聲開口：“二少爺，您需要幫手嗎？我可以讓人過來幫您收拾。”

“不用，幫我拿幾個箱子過來就行。”

“好的二少爺。”

汪嶼沒嬌生慣養過，打掃衛生這種事情還是能手到擒來的，沒多久就把原本亂糟糟的書房給收拾好了。在老板打掃衛生的過程中，楊揚在旁邊疊好了紙箱，從汪嶼手裏接過那些東西，一件件小心放進箱子裏。

原以為東西不會很多，但林林總總整理下來也還有不少：

大件的都是書，從厚厚的詞典到記滿了東西的筆記本，要不是楊揚適時出聲提醒，估計汪嶼能在書房裏端著媽媽的筆記本看很久並且對時間的流逝毫無察覺；

小件的就是媽媽提到過的那些東西，比如手鐲和項鏈，汪嶼甚至在書架的暗格裏發現了媽媽當年藏的鉆石胸針和幾張老照片，照片裏的汪洋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旁若無人地漫步在草坪上，分外愜意自在。

原來媽媽也喜歡王爾德。

原本來老宅吃飯並沒有什麽好心情，但這樣一通收拾下來，汪嶼居然有點想笑。

因為意外發現了媽媽年輕時的樣子，他發現媽媽在過去也只是個沒心沒肺又無拘無束的小女孩而已。

年輕真好。

楊揚看見被裝滿的箱子越來越多，想著不能一直堆在房間裏占位置，打算先搬幾個放到車上去。

下樓的時候正好碰到管家端著茶杯上去，楊揚也沒說什麽，只沖他點了點頭，繼續往下。

大管家徑直去了二樓那間書房，把茶杯放在梁霜面前。

“太太，二少爺應該要準備離開了，我剛剛看到他的助理端著箱子下樓去。”

梁霜依然有些不安，不算冷靜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讓裴頌驊過來。”

“老爺應該還在和鄭董散步。”

“家底都要被人偷完了，還有心思散步，我看他是一點都不把這個家放在眼裏。讓他過來，順便把鄭家那對父女請走，一天到晚來這裏湊熱鬧，也不覺得丟臉，他們沒家回還是沒房住？想把女兒送進我們裴家，也不看看他女兒夠不夠格。”

“好的太太，我這就去請老爺。”

聽到樓上不停傳來的動靜，梁霜愈發坐立難安。

裴頌驊回來的時候，樓上的動靜正好停下，隨後書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梁霜起身抓住裴頌驊的胳膊：“他們走了嗎？”

“應該要走了……你也是，不就是個裴皓威，這麽緊張幹什麽？他又不會真的知道那些事情。”

“裴頌驊你說話好歹講點良心，我踏進裴家大門可是你的主意，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也不至於這麽多年都活在不安和緊張當中。你怎麽趕走你老婆的，你又是怎麽求我的，裴家人當初怎麽苦苦哀求的，我可都記著。”

“梁霜，你精神狀態不好。”裴頌驊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嘆著氣輕拍她的肩膀。“你這陣子精神狀態都不好，我讓人去請家庭醫生過來。”

“你只在乎你的公司，完全不管我們母子倆的感受，還請了個惡人來家裏，直接登堂入室……那對惡人！你還真給他起了名字，你還讓他接管我們家的企業！”

“冷靜點好不好？裴皓威這個名字不是一直都有的嗎？你現在跟我算什麽賬？”

“我們皓誠出生之前你就說你會搞定這些事情！為什麽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你能不能管管你大老婆，讓她不要帶著她兒子出現在我們面前！”

梁霜越說越激動，還差點當場暈過去。所幸裴頌驊扶得及時，這才讓她重新站穩。

同時，門外的汪嶼黑著臉悄然離開，表情已經冷到極致，心裏卻早已亂成一團。

他不想承認他大概聽明白了兩個人爭吵的點。

所以……他的媽媽過去和裴頌驊的關系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不堪。

他甚至在今天之前一直以為他在裴家是見不得光的，因為媽媽和裴頌驊兩個人之間有著不清不楚的過往。但是，根據梁霜的話，事情好像不是這樣的。

“大老婆”這個詞不難理解，但此時汪嶼不想理解。

汪嶼走出老宅大門的時候正好碰到管家，管家原本想打個招呼或者幹脆安排人送他回家，可在看到汪嶼的表情之後又默默忍住了，心裏止不住好奇。

這是怎麽了？

回來搬了汪洋的東西，怎麽還是這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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